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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家园】窖乡往事(散文)

作者西舍散人  阅读:322  发表时间2019-10-09 09:42:16


   二五子杨校长如果不死的话,今年也有八十了。他比我大整整三十岁。那年我二十二,他五十二。二十二岁的我就在五十二岁的杨校长所在的小学教书,和我一起的几个老师都二十啷当岁,杨校长称我们几个是“公鸡头子”,我们根据杨校长傻不拉唧的性格私下就叫他“二五子”。那时教师每个月只有四、五十元,校长也不过六十九元一个月,工资还赶不上乡里上班的工人,大家伙看不到任何希望。杨校长就安慰我们:“只要好好教书,你们到我这个年龄每个月工资最起码能拿到一百块。”几个“公鸡头子”听了就当耳旁风,甚至笑话他有点痴人说梦,每天上完课就忙乎打牌吹牛逼。最过分的就是有时打牌居然忘了去教室上课,记得教高年级英语的张老师就经常这样缺课。这时杨校长就直奔我们打牌的宿舍,撒一圈烟,然后在烟雾腾腾里一把抢过张老师手里的牌:“快去快去,我替你打牌,输了算我的,赢了算你的。”杨校长一坐下来,就是给我们发福利的黄金时刻。虽然是各打各的,但面对工资比我们高得多的杨校长,“公鸡头子”们心照不宣地结成了同盟。一堂课下来,杨校长输的狼狈不堪,还倒欠张老师原有的赌本。面对张老师的不依不饶,杨校长只好跑到与学校一墙之隔的家里,从地窖里拎出来十几斤山芋给张老师抵债。
   据说杨校长从十几岁就开始走上讲台了,那时方圆几十里地没几个识字的,完小都未毕业的杨校长就被公认为知识分子。最显得杨校长不俗的就是春节前在大集上免费给村民们写春联,一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在红纸上驰骋舒缓,整个乡野立马就被渲染出一派浓郁的喜庆景象。他从三十岁左右就开始担任学校的领导,一干就是二十多年。期间不是没有升职的机会,但都被他傻不拉唧地误掉了。乡文教办的领导下来考察,按规矩得送的烟呀酒什么的,他老大人倒好,看见领导来了,热情洋溢只管握手:“主任您好,我们穷乡僻壤的好东好西的没有,山芋干子菜粥一兜一个饱。”因为这句话,不但断了他的大好前程,也为我们村贡献了这句经典名言。后来我们这里大凡遇到什么客人来,都这样说:“您好您好,我们这里好东好西的没有,山芋干子菜粥一兜一个饱。”
   杨校长自己也担任主科教学任务。每年学期前课务分配在其他学校可能是老大难,但这个问题在我们学校根本不存在。杨校长总是让几个民办教师先挑他们能勉强执教的课程,其余的就是让我们几个“公鸡头子”一揽兜。我们那时年轻气盛的,什么也不在乎,大多都是一人担两、三个主科,再加上体育、音乐什么的。杨校长担的一般就是低年级语文,几个老民办得了便宜还卖乖,杨校长就不客气地当我们的面说他们几句,直说得他们面红耳赤而我们也听的惬意舒坦。他常常说:“人家这几个公鸡头子一肚子学问,我就喜欢。”只要不耽误上课,他总是放纵我们胡作非为。由此让我们越发放肆,从不把杨校长当个领导看待。乡文教办组织我们教师进行公开课教学评比活动,杨校长就让我们好好准备。张老师一脸不屑:“准备个毛,平常怎么上课现在还怎么上!”杨校长听了有点生气,就专门组织我们去听张老师的英语课。课后评论,为了打压张老师的冒犯与不羁,杨校长率先发言:“张老师课上的蛮好的,说的话也像外国人那样让我们听不懂,只不过板书不上规矩,写的字母高的高低的低!”一语方毕,我们东倒西歪地瘫倒一片,张老师更是夸张地拍桌大笑。整个学校就他一个英语老师,杨校长气归气,但拿张老师一点招也没有。
   我们邻村每逢春节总要排一些文娱小戏,锣鼓家伙敲的喜气洋洋,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。对于这样的热闹场景,我们村以前从来不敢奢望。自打我们这些“公鸡头子”先后来到学校后,杨校长从我们平时没正形的吹拉弹唱里,就想试一试由村里牵头资助、学校操办主持,搞一台在我们村前所未有的文娱活动。当他和村里王主任在寒假前的一次饭局中提出这个建议后,大家都不肯配合。好不容易盼到放假,我们玩也玩不过来,还排什么小戏?王主任就开口了:“各位老师,你们放心好了,不管成功不成功,只要参加排戏,免除你们家今年的两上交。”大家算了算,觉得短短十几天就能弄百十块钱,还是蛮划算的,一个个就同意了。以后的日子,我们还是天天往学校跑,有的写剧本,有的制作背景图案。杨校长从家里拿来十几个碟子和十几根筷子,想安排十几个小女生排唱《手拿蝶儿敲起来》。说是看人家村里就这样演过,蛮不错的。王主任说:“大过年的,你让大伙儿听这个惨兮兮的玩意,忆苦思甜呀?”杨校长怏怏地把碟子筷子又拿回家,就在旁边看我们排练数来宝、相声、传统淮剧什么的。几个民办老师也忙了一台打连厢,用小竹子缕空后串上铜钱,几个人动作一致地拍腿拍屁股、蹦蹦跳跳的充满谐趣。十几天很快过去了,春节前最后一次的预演,看得王主任和杨校长心花怒发。杨校长激动起来后一口山芋腔就喷薄而出:“哈哈哈这么好的节目,开我们村的先河。到时候,锣鼓家伙一敲,人求外来力(人全外来了)。”许多事情往往就喜欢背道而驰,大年初一这天,我们卖力地敲了半天锣鼓家伙,操场上就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,许多村民舍近求远地还是往邻村跑,人们根本没指望我们能鼓捣出个玩意。我们很扫兴,杨校长却依然兴高采烈:“就这么几个观众,我们演员在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。大家不要慌张,我们一定能演好。”后来一直到乡里参加展演我们获得第二名,大家伙才觉得免除当年两上交是物有所值。
   张老师离开学校后开一辆幸福250摩托车专门贩鱼,挣了不少钱。后来我也不教书了,成了张老师的下线,专门从张老师那儿拿鱼赶集。张老师在鱼塘口拿鲫鱼只要两块五一斤,给我们是三块,我在集上卖四块钱一斤。记得我赶集第一天,就被杨校长堵住了,不让我辞职。那天还没到中午,我贩来的鱼就卖了个精光,赚了几十元钱。我一边数钱一边不屑杨校长的劝告,甚至看他最后掉下眼泪时竟然把他往旁边使劲推了一把。张老师在一次大雾夜里拿鱼的时候撞上卡车,死了。没有了上家,我也开始走上了外出打工之路。年前回家,有人邀请我参加同学聚会,并从那人嘴里无意得知杨校长死了。
   淮河本来是一条河槽宽阔、出路畅通的入海河流,南宋守将杜充在1128年为阻止金兵南侵,扒开黄河大堤,黄河改道泗水进入淮河。浑浊的黄河水代替了泗水、淮河的清流,岁岁年年的积累,淮河成为历史,曾经的流域成了废黄河滩。滩上虽不能种周正庄稼,但长出来的山芋确是个大味甜。村民们经常在深秋里收获了山芋,然后存放在地窖里。大冬天,当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闻到街口转角处溢出的烤山芋味道,应该是最幸福的事情。扒开外层焦皮,一阵香气钻入鼻孔,慰藉了所有的五脏六腑。杨校长从在青岛工作的儿子口中得知,我们当地几毛钱一斤的山芋,在青岛能卖到五块多钱一斤。杨校长在与村民们闲谈时说了这个事情后,就有几个村民相信了,弄了几百斤山芋到青岛卖,结果真的是五块钱一斤。只不过在青岛没个落脚的地方,风餐露宿的吃了不少苦。许多村民就跑来和杨校长商量,能不能请杨校长的儿子小杨在青岛帮帮忙,乡里乡亲的,就是不能帮忙,给介绍个市场也好,省的大伙儿在青岛东躲西藏地卖了许多天。后来的事情非常简单,小杨听了杨校长的话,就在网上售卖我们家乡的山芋,刚开始时运作还行,家里收山芋四元五毛一斤,卖给各个商家批发点是五块。后来小杨还像以前那样收了五万元定金后,我们可爱的村民们不甘小杨的“盘剥”要求五元一斤,小杨一下子亏了十几万。杨校长又急又气,一口痰没倒顺畅,倒在自家的地窖里,死了。
   我拒绝那位同学聚会邀请的时候,他说我看不起人。我说,是的,我真看不起你们。
  
   苏人2017-02-01作于盐城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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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这篇散文,朴实的文笔,真挚的情感,回忆家乡的往事,难忘当年的杨校长,通过一些生动的事例,再现了杨校长的的完美形象,这个老教师一生无私的付出,可惜最后倒在了自己为之付出的乡党们的手中。内涵厚重的散文,感谢发文分享,推荐阅读共赏!【编辑:秋觅】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201910100007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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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楼 文友:秋觅  2019-10-09 09:43:50

内涵厚重的散文,通过一些生动的事例,再现了杨校长的的形象,这个老教师一生无私的付出,可惜最后倒在了自己为之付出的乡党们的手中。感谢赐稿支持,欣赏佳作,期待更多精彩!

2楼 文友:圈圈是句号  2019-10-11 11:21:46

当象牙塔中的净土受到金钱的染污后,整个民族那就处于一种看不见的危险之中。正直会扭曲,人性会溟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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