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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流年】风中呼啸的娘(散文)

作者干亚群  阅读:293  发表时间2019-10-08 22:18:02


   像是跟天气打了一个招呼,小雪这天下起了雪。下着下着,雪花变成了雪粒,然后刮起了大风。纸屑、尘埃,还有棉球、纱布在医院里磕頭碰脑,数只麻雀在楼梯的转角处惊慌不已,蹦跳成一团乱线。
   没有病人。坏天气把病人都留在了家里。医院里住满了风声,和冷不丁传来的哗啦、啪啦。
   医生们有的往肚子里塞热水袋,有的搁在电热板上烘手,连闲聊的兴致都被冻僵了。
   这种天气,最适合坐被窝,脚下躺两只灌了热水的盐水瓶,怀里再抱一只,把台灯的脖子拧到最低,翻翻书,旁边放一袋话梅。
   可轮到我值班。
   我翻看了下产包,还有二只。我在犹豫间下了一个赌注,今天不会有人来做产。因为,今天下雪了,今天刮大风了。
   整个上午,我冰冷冷地坐在诊室里,搓手、跺脚带来的热量都贴不到肉里。索性,我练钢笔字。写了一张,手指头差不多变成鸡爪。我对着手心哈气。窗外花坛里的一棵桂花树被吹得披头散发,像是一位疯狂的女人热爱着她的生活。
   这时,一个老年人结结巴巴地闯了进来。他戴顶雷锋帽,一只帽檐翘着,一蓬蓬的白气从嘴里吐出来。他说,他老婆生了,能不能去他家看看。我几乎愣住了。他老婆?他看上去是做爷爷的年龄,至少60多岁,头发半白,脸上的皱纹像机耕路,只有满口的牙齿倒还显示他的硬朗。
   我说,你老婆在这里建过卡吗?我一边去拿挂在墙上的产检卡。镇上所有的孕妇名字在这里能找到。
   他有些尴尬地说,没有建过卡。他勾下了头。外面正好有一阵风急吼吼地跑过去。咣当。风不知把什么东西撞倒了。
   我不由得鼓鼓囊囊地站起来,看着他说,你们没有红卡吧?什么时候生的?
   他说,是早上8点多的,现在胞(胎盘)还没下来。没有红卡。他老婆脑子有病。他说得有些磕磕绊绊,似乎靠回忆才能回答我。
   没有红卡?脑子有病?疑问像两阵寒风龇牙咧嘴地钻进了脖颈。
   我一看手表,已经10点半了。胎盘在子宫里已两个多小时了。我顾不得收拾桌上的字帖,到产房拿了接生器械和手套。我向他问来住址和姓名后奔到了院长办公室。院长正捧着茶杯看财务报表,表上的一个个数字似乎正揪着他的眉毛,一副愁容惨淡的样子。院长听后,让我赶紧去,他会打电话给镇计生办。
   临出门时我又拿了支催产素针,怕胎盘滞留时间长后影响宫缩。
   到了外面才知风真是疯了,劈头盖脸,根本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,似乎被人推搡着,拽拉着,裤脚管里好像有人塞进来一支支冰棍。我眼睛躲在风帽里仍不太容易睁开,也不敢多朝前看,时间稍稍一长,感觉眼珠子不太会动了。其实,风把我的思维也冰镇住了。我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甚至对产妇的估计也麻木了。
   他家在医院后面的莫家岙,路倒不远,只是风实在太大了,大得实在不像样子,简直能把人鼓起来,还刺骨的冷。一路上只有我跟他俩人,像是风中的逗号。
   他在前面走,缩着身子,头不时朝左朝右偏,时不时用手去摁头上的帽子,爷爷的形象活灵活现。我跟在他后面,在风中的呼啸声里一次次侧过身去,如同半身不遂。
   我们像两片叶子一样踉踉跄跄地终于被推进了一幢小屋。
   屋檐下站着三个人,都是老人,像是闲聊,也像是什么没说,在等人的样子。他们背后是黑乎乎的屋子,门槛上缩着一只猫,背弓得老高,眼神懒洋洋的,似乎风在理它的毛,它正惬意地享受。
   我用发硬的手指揉了揉眼睛,问他产妇在哪里。一边抬脚迈进了门槛。站着的三位老人神情黯然,又默不作声,但目光很散乱,一个朝外看,一个往地上瞅,另一个对着屋顶,各顾各的。
   他说,我领你去。说完,他一脚跨出了屋檐。我愕然。拢共也就二间平屋,产妇不住里面,难不成借宿在别人家里?这时候的疑问终究有点白乎雪糟,我人已经到他们家了,我来的目的是看产妇产后的情况。但愿不要有什么意外。因心里转到“意外”两个字,我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。
   他把我领到的居然是后面的一间茅屋。一扇柴门跟他的年纪还要大,上面豁着,下面漏着,中间还透着。我脑子一时空白,手里的产包差点磕到了柴门上。他麻利地推开,朝里面努了一下嘴,说,她在那里。我感觉自己的手脚一阵阵发麻,身子怎么也走不过去。
   产妇躺在一条破棉絮上,盖的也是一床旧被,上面的污渍像是积攒了多年,几乎可抠出块来。她的下面塞了一层稻草,稻草下面就是泥地,她连张床都没有,四周冷风嗖来嗖去。我只看到产妇在旧被外露出半个头,头发干枯,但没有一根白头发。我抖着牙说,她怎么睡这里呀!太冷了。
   他仍用“她脑子有病”来回答我。
   在她的左手边躺着一个婴儿,被裹在破襁褓里,小脸上沾满了血渍,还有白色的胎脂。婴儿时不时哭几声,呼啸的北风把哭声挤得粉碎。
   我觉得“罪过”两个字在心里跳来跳去,难过的情绪快速地啄着我,啄得我心底一片兵慌马乱。
   我掀开被子,她几乎光裸着身子,下面拖着一根脐带。我探出身子,问她有没有不舒服的。她浑浑沌沌地看着我,一脸的干瘪。他拢着手,说,她脑子有病,听不懂的。不快的情绪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我。我吸下好几口冷气。
   我用手按压她的腹部,子宫还没完全收缩,所幸出血不多。我让他拿条毛巾来,盖在她肚子上。我拆开产包,拿了一张垫纸铺上,又戴上手套,一只手拉脐带,一只手轻轻揉她的子宫。她一动不动。慢慢地,子宫开始变硬,脐带也一点点被我拉长。三分钟后胎盘娩了出来。
   我检查了一下她的会阴,没有破裂的地方,出血量也不多,但我决定还是给她打针催产素。针头扎进她屁股时,她的手突然来抓针管。我下意识地用手去阻止,却一把捉住了铁链。她被铁链锁着。我再次抖着牙说,干吗锁着她?
   他说,不锁,她要乱跑的。我没再问下去,只是觉得浑身发冷。
   我半跪在稻草上,确定针管的位置后替她拉紧被子,慢慢把注射液推进她体内。
   我拔出针头后,棉球在她屁股上摁了一会儿,透过被窝的缝隙看看没出血点了,便收起针管。她的手再一次伸过来,手指骨一节节往外突出,像一只笊篱。
  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在柴门外探头探脑,头发乱蓬蓬的,跟鸡窝似的,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旧军大衣。男孩突然叫了声娘。产妇的脸侧了过去,吃吃地笑了起来。男孩也笑了,鼻子下拖着亮晶晶的鼻涕。婴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,在一间四处透风的茅屋里一声接着一声。
   我感到一阵酸涩,但又不知所措。
   我从柴门出来后,屋檐下多了一个女的,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李阿姨。李阿姨一见男的,就大声斥责起来,介呒数倒账,老婆有病还要去睡她,现在连孩子都生了下来,你有能力去养啊?男的神情很尴尬,嘴上却“嘿嘿”着,也不回话。
   另外三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,半是数落半是同情,同情产妇,也同情他,说他不容易,老婆经常要犯病,家里只有他一个劳力,儿子又有些半痴呆。如果不是因为穷,也不会讨个脑子有病的女人。李阿姨白了他们一眼,还说呢,知道自己老婆脑子有病,还生什么小孩啊。有一个老人接上来说,家里香火也是要紧的。李阿姨气乎乎地说,生个呆儿子反而讨债,再说介老的年纪了还不懂避孕啊。
   男的仍“嘿嘿”着,似乎说的都是别人的事。
   李阿姨问我,产妇怎么样啊?真是作孽。我说,现在看看还好。只是那茅屋实在太冷了,最好住到平屋里来。
   李阿姨的气又来了,夹枪带棒地说,介呒有良心,把老婆锁在茅房里,还要去睡她。
   风继续呼啸着,我隐隐听到有人在叫娘。转过头去,男孩正趴在柴门上。
   我想起一件事来,问他谁接的生,孩子的脐带怎么处理的。
   他说,是他接的,用家里的剪刀剪的。
   我差点惊出汗来,破伤风这个病名蓦地跳出脑海。我说我赶紧处理一下。
   他似乎有些不太情愿,靠着水缸边不动,还是在李阿姨的指责下把婴儿抱了过来。我解开襁褓,婴儿居然赤裸着,是个男婴。男婴的皮肤已冻得发紫,蜷曲的小腿不停地颤抖,肚子上拖着一截脐带。我用血管钳夹住,剪去多余的脐带,碘酒棉球涂了几遍,上面盖上消毒纱布。
   我回去时让他一起到医院,像产妇这样的情况一定要用些抗生素。起初他不肯,推三却四的,后来旁人都劝,医生说要配一定要配的。他这才勉勉强强地跟了出来。
   回去的路上风弱了些,可我一路抖着,刚才的情景像蒙太奇一样在大脑皮质层切换着。我想借深呼吸来平息情绪,结果打起了嗝。我掐合谷,按内关,仍无济于事。到了医院胃跟着痛起来。
   我开处方时问产妇的姓名,他似乎愣了一下,过后好像用力忖了忖,说是阿梅。我说姓呢?他又接不上。我有些厌恶地看着他,老婆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啊。他的嘴唇咧了咧,终于咧出一个李字来。
   我在处方上写了李梅花。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写这个名字,或许产妇有属于她自己的名字,这个名字在队里的户口名册里有,她的父母肯定知道。現在,她的男人差点叫不出她的名字,而她却为他生了一个婴儿,还被他锁在茅草屋里,只有北风在她的周围唱着破歌。
   我在门诊室里麻木地喝了几杯热水,嗝倒不打了,可身子仍抖着,心里空荡荡的难过。
   第二天,有人在镇上的老街那里发现一个男婴,把他抱到镇政府的民政办。曾有人跑到镇政府想领养,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,最后放弃了。男婴被送到了县里的福利院,镇政府民政办看着刚出生的婴儿,担心路上有什么意外,让医院派个医生护送。我便随车同行。路上是我抱的婴儿,他哭一声,嘴里呷几声,呷几声,哭一会儿。我泡了半瓶奶粉后,他才安静下来。
   几天后,那位产妇死了。
   娘,这个词让我难过了好长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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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文章叙写了一个可悲的故事。大雪纷飞的寒冬,一个有智障的产妇,蜷缩在一个四面透风的茅屋里生产。她的男人很老,她家里很穷,她被锁链锁住。脐带是男人用家里的剪刀剪的,婴儿是赤裸着身子的,她的男人不知道她姓什么,她还有一个拖着鼻涕的十六七岁的大儿子。她最终死了,婴儿被送去了福利院。文中的产妇命运悲惨,令人同情。有智障不是她的错,那么到底是谁之错?是她男人吗?他同样是可悲的、值得同情的。他贫穷、愚昧。因为贫穷,一直娶不上老婆;因为愚昧,竟然让傻妻生养孩子。更加可悲的是这样的悲剧并不是个案。一些偏远的农村依然贫穷落后,智障患者得不到家庭和社会的关爱,甚至还被当做传宗接代的机器。作者是一位医生,她以一颗菩萨心肠,给产妇和婴儿带去了温暖,又以悲悯的情怀将这段经历形成文字,引起社会对弱势母亲的关注。佳作,推荐赏读!【编辑:燕剪春光】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201910100005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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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楼 文友:燕剪春光  2019-10-08 22:21:29

法律虽然规定智障患者不能生育,但现实中谁来监督执行?可怜的母亲!可怜的孩子!希望世间少一些这样的悲剧。

2楼 文友:风逝  2019-10-10 12:56:48

读罢痛心不已!贫穷,愚昧,是两道巨大的绳索,紧紧捆绑着这个家庭,让智障的母亲一生苦难。风中呼啸的娘啊,可怜的娘!

3楼 文友:逝水流年  2019-10-10 22:31:00

品文品人、倾听倾诉,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。
   灵魂对晤、以心悟心,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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